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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及其在當下香港的批判與實踐(下)

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及其在當下香港的批判與實踐

上文講到,「控制論社會的形成」指形形色色的規限、牌照、契約,無一不在支配每一寸空間的使用。本文要延續前文。

空間功能的單一化與同質化
商業運作要達致盈利最大化,便需把流程標準化,以及做到機械性的重複。都市空間若以提升交換價值為目的,功能便會變得單一化、同質化,而這結果將同時與控制論社會追求安全的目標結成共謀。過往,公立學校的校舍在日間是上、下午校,晚上是供在職人士進修的夜校,假日可供借出作非牟利制服團體活動,以及舉辦會議、考試、比賽等活動;然而到了現在,公立學校體系在教育產業化之下分割出直資、私校、IB學校、副學士書院、自資進修書院等各自為政的院校,伴隨而來的是空間使用的封閉化。多功能式的社區會堂、大會堂逐漸衰落,取而代之的是歌劇院,未來則是戲曲中心,功能愈來愈趨向單一和僵化。在私營領域,前舖後居是違反公契的。住是住,商是商;見山是山,見水是水。空間還被牌照制度規管著,經營食、住、行、樂都需要為特定的空間領有特定牌照,於是空間中的活動被牌照定義了,空間喪失了想像力和開放性。

空間功能單一化,更加方便控制論社會對空間自上而下的管理,財閥則配合將空間同質化。資本永遠是理性、精於計算的,經過資本運作的空間已經產生出一套交換價值最大化的標準。從一個住宅屋苑尚未建成之際,發展商便運用各種既定的符號指涉,不論是半山、深水埗、元朗、上水,皆統一命名為「御」、「璽」、「一號」。然後是間隔,在有限的空間下,房間越多越好,結果房間的標準面積都是兩米乘兩米。空間內的牆越多,間隔也就越為千篇一律:眼鏡房、鑽石廳、龍蝦則……結果室內的佈置屈從了空間,人的生活也屈從了空間。間隔、劏房是最流行的發展模式:住宅只有百多呎,舊商場、工廈被劏開數百格轉售。列斐伏爾指出,當社會「社會化」、生命「原子化」,「當交流與關係的網絡越來越厚積、有效、與此同時個體的意識就變得更加孤絕和對『他人』無視,這就是矛盾運作的層面。」 一旦商場變成劏場,商場便由此變得冷冷清清;一旦都市變成劏場,人被置於格子之中,都市便變得孤獨、割裂,從而喪失生命力。

權力結構下的空間
空間既受權力支配,亦受時間支配。「時間被化約成為空間的限制」, 當生活以面向中環為目標,空間亦會被中環時間同質化:西鐵通車後,從元朗出中環的時間無異於從九龍出中環,於是九龍的人口逐漸遷往元朗,導致元朗的樓價變得跟九龍相若,而元朗與九龍之間的社區差異亦逐漸消弭。以中環為中心計算交通時間,都市像洋葱一樣一環一環地包圍核心,只有階級貴賤的落差,沒有社區文化的落差,於是深水埗、土瓜灣的舊區重建走向「士紳化」,舊社區的人情關懷遭受抹平。在柏格森(Henri Bergson, 1859-1941)的時間綿延理論(durée)中,時間分為可切割、可量化的數學時間,對立於綿延不斷的意識時間;資本主義世界的時間是數學時間,誰將商品週轉的時間壓縮至最短,才能在競爭中生存。資本主義空間亦可作如是觀,當空間被同質、量化,社會便不再有象徵、輪廓、人文綿延。
因此,空間不足是假象,空間矛盾實質源自支配空間的權力結構,需要將「先前由『自上而下』生產出來的社會空間,重新建構為『自下而上』的空間」;「將取用置於支配之上,將需要置於命令之上,將使用置於交換之上」,再建立「普遍性的自我管理」。 雖然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在當今客觀條件下看似空想,但互聯網共享經濟的去中心化本質已經接近這種「自下而上」的革命運動。通過邊緣空間的自我管理,社會空間重塑思潮的孕育,將有望達致對「本真生活」、「缺席的生活」的還原。當大眾深信牛頓絕對時空的世界之時,愛恩斯坦卻看到了當物體具有相當的質量,便可以使時空彎曲,最終愛恩斯坦理論取代了牛頓理論,成為物理學的新典範。在今日都市的絕對時空之下,同樣醞釀著時空思想的新維度,最終需靠空間革命打破困局。

【文:一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