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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許三觀賣血記》:流淚微笑着,從頭吃到尾

Buymewise_余華《許三觀賣血記》

余華的《許三觀賣血記》,沒有《細雨中的呼喊》那麼澎湃的敘述欲,比起《活着》來也沒那麼慘烈。句子更短,整體節奏更為輕盈。

這個小說几乎取消了心理描寫,所有的人物都很直白地,用行動與對話說明心理。加上勉強還算完滿的情節,就構成了一部,頗有些漫畫色彩的小說。

在這部小說的意大利語版自序里,余華自己說:

“漢語的自身靈活性帮助了我,讓我將南方的節奏和南方的氣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語言之中,于是異鄉的語言開始使故鄉的形象栩栩如生了。這正是語言的美妙之處,同時也是生存之道。

的確。

《許三觀賣血記》描述的,顯然是浙江城鎮人的生活。

沒有《活着》那般殘忍的生離死別,則生活方式的跌宕,很直白地體現在飲食上。小說的主線,很直白地,體現為與飲食相關的欲望。很巧,很輕,很實在,一目了然。

余華是浙江人,于是《許三觀賣血記》里,許三觀跟着兩位鄉下哥們賣完血了,儀式性地犒勞自己,就去吃一盤炒豬肝,以及貫穿小說的經典台詞:

“黃酒溫一溫!”

——我們老一輩江南人喝酒,常是一邊吸螺螄,一邊跟朋友吹牛,空出嘴來就跟婆娘說一聲:“黃酒放進銚子里,再去熱一熱!”

許三觀溫黃酒這個細節,就此成了小說主軸,成了許三觀每次賣血之後的儀式。

第一次去,是看兩位哥們擺譜,有樣學樣;第二次去,多年不賣血了,忘了,要想一想才想起來,“黃酒溫一溫。”第三次去就鬧笑話了,大熱天要喝溫黃酒,真是刻舟求劍、膠柱鼓瑟。

到最後,他甚至還能教另兩個被他带着去賣血的少年:

“黃酒溫一溫。”

小說與吃的邏輯關系,是這麼緊密起來的:許三觀到鄉下田里吃瓜,吃黃金瓜、老太婆瓜、西瓜、黃瓜和桃子,一邊吃着塵土一邊吃瓜。吃完了,站起身,覺得全身发燒,然後,就決定結婚了。

他去請許玉蘭吃,吃了小籠包子、一碗餛飩、話梅、糖果和半個西瓜,吃了八角三分,然後便讓許玉蘭嫁給他。說得很實在:

“你以後可以經常一天吃八角三分。”

結婚的欲望、結婚的好處、生活的核心,都與吃相關。

這就是許三觀的邏輯,也是本小說的邏輯——按照余華的說法,也是他們故鄉人的邏輯。

既然確立了這種邏輯,小說就一直這樣下去寫了。

既然已經確立了“錢=吃的=生活資源”這個最簡單的邏輯,從此許三觀賣血,就成為了一次又一次度過難關的生活秘訣。

其中自然也有波折。比如,許三觀第二次賣血,就得孝敬白糖給李血頭。

比如,許三觀睡過了林芬芳後,就得賣血換一些吃食來贈送給她——用來燉湯的豬骨頭和黃豆,用來做綠豆湯的綠豆,用來泡茶的菊花。

每一次波折,都與吃息息相關。生活里的迎來送往,情分來去,都是吃在維系着。

更不必說,每一次許三觀賣血後,都還是去喝黃酒吃炒豬肝。

後來許玉蘭被斗時,許三觀給她送飯。他將肉藏在飯下面,“偷偷給你做的,兒子們都不知道。”

當年結婚,是吃了八角三分;到後來夫妻情深,也還是在吃里體現了。

小說最後,許三觀老了,一度覺得自己的血賣不出去了,喪失了安全感。許玉蘭提醒他,自家有錢了。于是許三觀終于奢侈了一下: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盤炒豬肝,一瓶黃酒,還有兩個二兩的黃酒,他笑將起來,吃着炒豬肝,喝着黃酒,他對許玉蘭說:

“我這輩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。”

這段妙就妙在,許三觀所謂吃得好,不在于炒豬肝和黃酒,在于豐足。

老年間說有錢人吃飯,吃一看二眼觀三。後來人說笑話,有錢了,就買兩份,吃一份看一份。吃着碗里,看着鍋里,對許三觀而言,是一種滿足的慰藉。

所以對許三觀而言,曾經的豬肝黃酒,是賣出了血之後的自我慰藉,是美好的安全感。

此時此刻,不用賣血,也能吃三份——吃一份,看兩份,這才是終極的安全感。

對他這樣,經历漫長生活,隨時預備賣血來扶危解難的人而言,的確是最美好的生活。

話說,小說中段最甜苦交加的兩個段落,都還是在吃上找。

其一是,許玉蘭給孩子們煮粥,格外加了糖。孩子們苦慣了,太久不吃糖,已經忘了甜味了,吃了之後,眨巴着眼,居然想不起來這是什麼味。

其二便是,許三觀的獨白表演:“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用嘴做菜給你們吃!”

這一段,堪稱望梅止渴、畫餅充饑、語言藝術的最高峰。

“我就給三樂做一個紅燒肉。肉,有肥有瘦,紅燒肉的話,最好是肥瘦各一半、而且還要带上肉皮,我先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。有手指那麼粗,半個手掌那麼大,我給三樂切三片……我先把四片肉放到水里煮一會,煮熟就行,不能煮老了,煮熟後拿起來晾千,晾干以後放到油鍋里一炸,再放上醬油,放上一點五香,放上一點黃酒,再放上水,就用文火慢饅地燉,燉上兩個小時,水差不多燉干時,紅燒肉就做成了……”

他給許玉蘭做了一條清燉鯽魚。“在魚肚子里面放上几片火腿,几片生姜,几片香菇,在魚身上抹上一層鹽,澆上一些黃酒,撒上一些蔥花,然後燉了一個小時,從鍋里取出來時是清香四溢……”

然後,一如我們所預料,給自己做的一道菜,許三觀做的是爆炒豬肝。

“豬肝先是切成片,很小的片,然後放到一只碗里,放上一些鹽,放上生粉,生粉讓豬肝鮮嫩,再放上半盅黃酒,黃酒讓豬肝有酒香,再放上切好的蔥絲,等鍋里的油一冒煙,把豬肝倒進油鍋,炒一下,炒兩下,炒三下……炒到第四下就老了,第五下就硬了,第六下那就咬不動了,三下以後趕緊把豬肝倒出來。這時候不忙吃,先給自己斟上二兩黃酒,先喝一口黃酒,黃酒從喉嚨里下去時熱乎乎的,就像是用熱毛巾洗臉一樣,黃酒先把腸子洗干淨了,然後再拿起一雙筷子,夾一片豬肝放進嘴里……這可是神仙過的日子……”

這一段是整篇的精髓。

用熱毛巾洗臉比喻黃酒下喉,並不算雅馴,但出自許三觀之口,就格外正確。他的紅燒肉做法——先煮後炸、文火慢燉——不炒糖色,是很江南的做法;清燉鯽魚與炒豬肝,亦然。

這份苦中作樂的勁頭,是整本小說的真靈魂所在,是許三觀一路賣着血,克服一切困難的核心。

跑個題。

類似的用嘴說吃,描述家常菜做法,是普通勞動人民的悠久習慣。

老北京的相聲評書里,格外愛見縫插針,形容吃的。

比如《呼家將》里,呼延慶吃雞蛋烙餅;劉蘭芳版《楊家將》里,楊宗英吃折羅。

陳蔭榮先生的長篇評書《興唐傳》里,那就更熱鬧了:秦瓊教羅成吃攤雞蛋餅,鴨油素燴豆腐、醋溜豆芽、大碗酸辣湯;程咬金安排車輪戰楊林時,讓諸位好漢吃牛肉湯泡飯加烙餅卷牛肉;自己去吃霸王餐,強調拆骨肉多加蔥絲、炸丸子汁兒單拿着,杓里拍、鍋里扁、炸得透,老虎醬、花椒鹽,另外带汁兒,炸丸子三吃。

——隋唐好漢們,當然吃的不是這個,明擺着這就是近代京津唐百姓日常吃的,是曲藝行老先生們自己的日常生活。

羅列在段子里,讓聽書聽相聲的老百姓也過過干癮。

為啥多是家常菜呢?因為您對老百姓們描述龍肝鳳髓怎麼做,大家沒感覺;非得是吃紅燒肉、燉鯽魚、爆炒豬肝這些我們吃過的、見過的、知道味兒的東西,才能有共同的體驗。

這才顯出許三觀那句“黃酒從喉嚨里下去時熱乎乎的,就像是用熱毛巾洗臉一樣”。

——這比喻高雅嗎?未必;喝個黃酒吃個炒豬肝就是神仙過的日子嗎?不一定。

但出于許三觀之口,就格外真實。

那是生活本身,是我們可以靠着這點慰藉,克服所有磨難的,最質朴的情感。

轉載:《商報》
連結:http://www.hkcd.com/content/2020-02/25/content_1180058.html
文章日期:2020年2月25日
轉載日期:2020年3月10日